描写风景的词,永远是远方
人要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对自己的国度,对尘世生活感觉良好,才不会向世外寻觅。
走在前往贾科梅蒂学院的街道,我预想了自己将会看到的作品,在过去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展馆,我分别有意或无意地看过他们的作品。尽管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和乔治·莫兰迪是同时代的人,但他们却从未见过面,都扎在自己的工作室不想被看到不想被打扰。这一次“时刻静止”展览将他们的作品首次汇集在一起。我想或许因为共处一个空间,这一次我会捕捉到二人之间相似的连接。这想法在贾科梅蒂学院门口诞生便遭到抛弃,我甚至对自己的强迫感到惭愧,这分明是两个以孤独自保的人,我的闯入甚至已经打扰了他们的安静。
展览从情绪开始,走下入口的两层白色台阶,便完全进入白色的空间,贾科梅蒂的雕塑分散地放置在白色展台,莫兰迪的画挂在白色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长桌下几把白色的座椅。我应该先看贾科梅蒂还是莫兰迪呢,真的,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它决定了我下一步行走的方向,是走向右边墙上的画,还是左边中央的雕塑。同样的静止,莫兰迪的静物和风景,贾科梅蒂的人物。我选择了莫兰迪。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有我一人参观,陌生的环境里,我更渴望先感受到柔软的安全。站在莫兰迪的瓶瓶罐罐前,你会体会到这种感觉,像胎儿在羊水中被胎膜包裹。
莫兰迪的画笼罩着孤独,这是一种有延伸感、包裹感的孤独。所谓静止,是物成为主体,时间中止,空间注入,我们视觉的空间,意识的空间没有被引导地流动。从晨雾中向你走来的树、房屋,视线开始模糊,为了看清,必须想象。那些瓶子、罐子、碗、碟子里有具象与抽象相互作用的东西,它们本应是你熟悉的东西,但站在它们前,你会觉得这是在模模糊糊的冥想中看到的画面,这迫使你走得更近些,于是你向前一步,重新睁开眼睛,会发现一个不知道里面会用来装什么液体的瓶子竟覆以如此汹涌的笔触。当你觉得自己看得足够真切,已经捕捉到所有表现的真实的时候,瓶子上留下的盒子的阴影,盒子与盒子之间的阴影会提醒你看似紧贴的物之间,还有一些缝隙,还有一些空间,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才能看到它们真实的面目和转瞬即逝的变化。1955年,当被问及抽象时,莫兰迪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现实更超现实或更抽象的了”,莫兰迪希望表现的现实成为戈多,画作不过是戈多的一个个复像,而莫兰迪是等待戈多的人。他被困在等待中,停下的时间里又好像也拥有无限的时间。
而贾克梅蒂的雕塑要从等待中走出来了,像堂吉诃德追寻自己的荣耀,冲向巨人军团,尽管长矛被风车翼打断,从不气馁,骄傲地站着。所谓的静止是固定运动,永恒的行走、站立、注视。又细又长的腿,锚定在孤独的高地。无线延长的胳膊,茎秆一样的身体薄得像一个缝隙。这是现实一个瞬间的切片,是电影的一帧图像,所以你可以看清他的身前身后,想象此刻之前与之后的时间。想象他行走的轨迹。一路的悲剧,一路的荣光。但你无法想象他不是孤独的。他身旁凿出了一个空间,凸显着他的恐惧、他的赤裸、他的忧伤,贾克梅蒂从未想过掩饰、隐匿这些情感,所以这些雕塑如此小的形体,你却看不到任何卑微。它细长、垂直、透明,燃烧着生生不息的上升的力量。萨特 贾克梅蒂的梦想就是完全消失在他的作品背后,如果是青铜,那他就更高兴了,青铜从自身之中展现出来。而贾克梅蒂自己说他的梦想是做一个人形树干,安在壁炉旁。通过燃烧自己展现自身?
又细又长的腿,无线延长的胳膊,茎秆的身体上一颗被目光包围的冷峻的脑袋,茎秆一样的躯体,腿又细又长,锚定在孤独的高地。作画和雕塑是为了钻入现实,为了保护自己、滋养自己,为了壮大以保护自己,为了更好地进攻、抓取,为了在所有层面和所有方向上尽可能地前行,为了让自己抵御饥寒和死亡,为了尽可能地自由。尽管侍从桑丘潘萨再三解释没有巨人存在,那些只是风车,他依旧不受影响。长矛被风车翼打断,从不气馁,骄傲地站着。身旁凿出了一个空间,凸显着他的恐惧、他的赤裸。那是一个巨大的陌异的房间。“我作画和雕塑是为了钻入现实,为了保护自己、滋养自己,为了壮大以保护自己,为了更好地进攻、抓取,为了在所有层面和所有方向上尽可能地前行,为了让自己抵御饥寒和死亡,为了尽可能地自由。”这个人失去了生气,但没有死去,但你也不能说它活着,它身旁凿出了一个空间,凸显着他的恐惧、他的赤裸。那是一个巨大的陌异的房间。
贾克梅蒂的梦想就是完全消失在他的作品背后,如果是青铜,那他就更高兴了,青铜从自身之中展现出来。他凿开金属。他记得悲剧,
贾克梅蒂和莫兰迪都感受到真实的模糊性,虽然不确定它是否存在但仍设法寻找它,在这种艺术中,观察简单元素(瓶子、盒子、碗)的行为不断被重新审视,一次次的修改,最终却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他们都发现了自己的现实,在自己的天地里,以本身的语言,对自身进行思考,他们是孤独的,而这孤独保证了他们的自由,只要画出,塑造出这是我所见的世界就可以了。
贾克梅蒂凿出一个空间,它的作品从孤独中走出,是堂吉诃德追寻自己的真相,捕捉转瞬即逝的真实,他的方法是尽可能将雕像刻画的如刀锋般锐利。所谓的静止不过是固定运动中的一个瞬间的切片,是电影的一帧图像,但你可以看清他的身前身后,脑海中自动想象之前与之后的时间。你可以想象到他行走的轨迹,一路的荣光。又细又长的腿,无线延长的胳膊,茎秆的身体上一颗被目光包围的冷峻的脑袋,我选择我的孤独,jia选择孤独,这是他自保的方式,他只能依赖孤独捕捉真实,发明他的现实,因为孤独是他唯一感受到的真实,贾克梅蒂从未想过掩饰、隐匿孤独,所以这些雕塑如此小的形体,你却看不到任何卑微。它细长、透明,燃烧着的生生不息。
莫兰迪的画作是戈多的一个个复像,贾克梅蒂的雕塑是堂吉诃德的一个个复像。戈多、堂吉诃德,一个模糊,一个赤裸,两个人是一样的孤独。都在设法寻找真相,寻找出口。戈多、堂吉诃德此刻在这个空间相遇,还有我,三个孤单的人。镜头拉远至上帝视角,许多没有面孔的身影,孤独在对视时被认出。
离开博物馆,我走在街道的边缘,打破夜晚马路与人行道沉默的,是我失去平衡,跌入其中一边。马路的一边更明亮,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走,两边是一样的孤独。虽然我像小时候一样张开双臂努力保持平衡,但走在边界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跌入其中一边,常会发现一些别的东西,带着长茎的叶子,没有燃烧尽的烟,反射微光的玻璃瓶。再回到狭窄的边界,像是一次新的行走。我向后转身看着自己细长的影子,它真实得像贾克梅蒂的雕像游荡在大街,我回过头看向前方是莫兰迪模糊的风景,忽然觉得真正的边界根本不是一条清晰的分界,也不是一个时刻,它是我行走的道路,它是变化的,只要我永远行走,我就可以定义、明确地区别一切。
萨特评论贾克梅蒂行走在存在与虚无之间。唯一确定地是哪怕是停下的时间,模糊的真实,也难以阻挡感受生命流逝。时间这位老师杀死了所有的学生,所以更加不要负了自己,负了天性,动的生命。也别抛弃孤独,孤独保护了自由,创造了连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