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第三卷对战争的描写应该如何解读?
《丰乳肥臀》 第一、二卷中,对抗日队伍的描写,太有颠覆性了
《丰乳肥臀》第三卷的时间跨度是1945年抗战胜利到1948年,故事落在高密东北乡这个国共反复拉锯的地带:
司马库还乡团赶走八路军爆炸大队、爆炸大队反扑、上官盼弟在割据战中身亡、土改公审、1947年冬军民北撤、上官一家穿越火线回家——三姐领弟的双胞胎儿子就死在途中的炮火里。
在这一卷里,莫言写战争的核心意图,并不是在"解放战争正确还是不正确"之间选边,而是借一个母亲和一群孩子的眼睛,看战争如何把普通人的生命、伦理和生存秩序反复碾碎。
看待这一卷的战争描写,可以从以下四个层面入手。
一、这是一个"超阶级"的民间视角,而不是政治宣言
莫言自己说过:《丰乳肥臀》是"站在一个比较超阶级的立场和观点上,对我们过往的历史,进行了个性化的描写","把人作为自己描写的最终极的目的,不是站在这个阶级或是那个阶级的立场,而是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
所以第三卷里你会看到一种刻意打破二元对立的写法:
—— 司马库作为"国民党还乡团长",既有残暴的一面,也有"投降吧!兄弟们,别伤了老百姓"的瞬间;
—— 鲁立人(蒋政委)代表的共产党爆炸大队,用沙枣花做诱饵围歼沙月亮,在母亲眼里"连汉奸沙月亮都不如";(紫荆斋主人标注:这个内容应该是在第二卷)
——北撤途中"独臂政委"为征车掌掴王金、剃头匠王超被征用车子后最终自缢;
——上官鲁氏眼中"铁帽子兵与布帽子兵没有区别",战争带来的只有动乱、尸体和逃亡。
这不是在说"两边一样坏",而是莫言拒绝用单一的"我方/敌方"话语去图解历史。
在他看来,早期抗战/革命历史小说里那种"好人全好、坏人全坏"的写法,恰恰遮蔽了民间真实承受的东西。
二、战争在小说里是一种"反生命"的原型象征
有论者把《丰乳肥臀》里的核心意象概括为两组对抗的原型:
"母亲"孕育生命,"战争"摧毁生命。"母亲"让生命一代一代地孕育,"战争"却像割韭菜一样让生命一茬一茬地死去。
第三卷里这条线索非常清晰:
——上官鲁氏用乳汁、羊奶、甚至带血的奶水养活一个又一个外孙,是"丰乳"那一侧;
——而同一时期,交火、公审、北撤、炮火接连收割上官家的成员——二姐盼弟中弹、司马库生死未卜、三姐的两个孩子死于炮火。
莫言写双方士兵在麦田里厮杀、鲜血浸透的麦苗来年长出畸形穗子,这个意象指向的是:任何战争,不论披着怎样的"正义"外衣,最终伤害的都是土地和普通的生命。
他真正反对的,不是某场具体的战争,而是"以正义之名合理化暴力"的思维定式。
三、第三卷对战争场面"过度"血腥的描写,是有意为之的文学策略
第三卷的战争描写之所以引发巨大争议,关键在于莫言毫不掩饰地倾注笔墨写交火、尸体、逃亡的惊骇细节。
这种写法有两种解读:
支持性解读:莫言要让读者"记住那些被历史碾碎的蝼蚁"。
当他写北撤时"天天有几十具尸首抛在山沟里,有孩子,有老年人,也有壮年人";写母亲最终决定就此返回、一家人"步入战场目睹了国共两党的士兵互相厮杀的惨状"
——他是在用一个家庭的微观遭遇,撬动宏大历史叙事的单一性。
批判性解读:也有评论认为,这一卷对解放战争叙事的处理,"大量运用了不堪入目的细节描写和污秽粗俗的语言",把一场人民解放的伟大斗争简化成了充满暴力与污秽的闹剧,是对革命历史的解构与扭曲。
这类观点在近年来的文学争论中声音不小,值得读者知道它的存在。
这两种解读的差异,本质上是"文学伦理的边界在哪里"的分歧:莫言认为写战争的丑陋本身就是反战;批评者则认为,当丑陋的细节压过了历史的庄严感,文学就越过了底线。
四、回到阅读本身:应该怎么看?
如果你正在读第三卷并被其中的战争描写震动,建议从这三个角度去消化:
1. 历史背景的"实"与"虚":1945—1948年的高密东北乡确实是国共拉锯、土改、北撤的真实历史现场,司马库这类地方武装首领在民国高密也有真实原型。莫言是把真实的历史骨架,填进了文学化的血肉。
2. 不要把它读成"反对解放战争":正如有论者指出的,将《丰乳肥臀》解读为"反对解放战争",是对莫言文学理想的粗暴简化。
他反对的是暴力本身,而不是某场战争的合法性。这一点从他对司马库(国方)和鲁立人(共方)都有批判、也都有同情可以看出。
3. 关注"母亲"这个恒定中心:在第三卷的所有战争动荡中,上官鲁氏是唯一一个相对稳定的支点。
她接手了五姐盼弟托付的女儿(已是第七个外孙),用羊奶养活外孙女;当亲人离去时,她"仍然痛苦却不再悲哀,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冷静处理"。
战争的意义,在莫言这里不是由胜败来衡量的,而是由"母亲还能不能继续养育生命"来衡量的。
所以第三卷的战争,应当被看作莫言搭建的一个"生命与死亡对垒"的舞台:他故意让"好人"不纯粹、"坏人"有人性,故意用血腥细节撕开宏大叙事的光滑表面,故意让一个母亲作为评判一切的最终尺度。
这种写法有它的文学锋芒,也有它的争议边界——但把它简化成"抹黑"或"歌颂"任何一方,都会错过莫言真正想说的东西:
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中,每一个"无名氏"的悲喜,都值得被认真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