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描写到底在描写什么
很多人一听人物描写，脑子里马上反应出来的是外貌、性格、衣着、表情、动作、语言。这些本身没错，但非常片面。
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物描写，写的是一个人与世界的关系。
什么意思？
一个人站在那里，是一个孤立的存在，没有意义。但当这个人开口说话、做出动作、与其他人发生冲突、对某件事做出反应——他和世界的关系就建立起来了，他作为一个人的意义才开始浮现。
所以，人物描写从来不是孤立的，必须在关系中发生。
我们来举个例子。
张三是一个吝啬的人。
这是信息，不是描写。读者看完知道张三吝啬，但他们感觉不到。
然后我换一种方式来描写张三——
张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服务员，看着服务员去收银台，又从收银台走回来，把找零的四张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才慢慢把手伸过去，用两根手指把钱拢在一起，仔细数了三遍，叠好，放进内衣口袋，拉上拉链，拍了拍，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注意到了什么？我没有说吝啬这个词，但读者已经把这个人看穿了。更重要的是，读者看见了这个人和金钱的关系，他对金钱有一种病态的执念。
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之所以是他自己，是因为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有自己独特的反应方式。同样一件事，比方说丢了一百块钱，有的人会暴跳如雷，有的人会一笑而过，有的人会立刻去算这个月还能不能撑过去，有的人会怀疑是不是被身边的人偷了。
这些反应背后，是这个人的价值观、他的成长经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他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只有把这些东西想清楚，笔下的人物才能真正立起来。然后你再去想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话什么腔调，这些外在的东西，才有了附着的根基。否则，你写的所有外貌细节，都只是漂亮的标签，贴在一个空心的纸人身上，风一吹就倒。
鲁迅写孔乙己，并没有花很多篇幅去堆砌孔乙己的五官长相，他抓住的是几个关键细节——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却还要穿着那件又脏又破、好多年没洗也没补的长衫，站着也要跟人争辩自己只是借东西，不算偷。这几个细节背后，是什么？是一个被读书人身份绑死的灵魂，他穷得已经和码头做工的人没什么区别，但精神上死死抓着那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不肯放手。鲁迅描写的不是孔乙己穿了什么衣服，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怎么压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所以，人物描写到底在描写什么？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描写人物的表面信息。包括外貌、年龄、服饰、身形、声音。这是最基础的一层，能让读者在脑海里建立一个可视化的形象，知道这个人大概是什么样子。
第二，描写人物的行为模式。一个人惯常的行为方式，他在压力下的反应，他处理问题的习惯，他与他人互动时的模式。这些东西比外貌更能揭示一个人是谁。
人们可以化妆，可以穿不同的衣服，但行为模式是很难伪装的。一个从小穷怕了的人，哪怕后来发了财，他在花钱的时候依然会有某种迟疑。一个自幼被父母忽视的孩子，哪怕长大后看起来很开朗，他在亲密关系里依然会有某种防御。
行为模式是人物内心世界在外部的投影。
第三个层面，描写人物的内在冲突。这是最难写、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因为一个有冲突的人物才是立体的。
什么是内在冲突？就是一个人内心里有两种互相对立的力量在拉扯。他既想要A，又害怕A；他既爱这个人，又恨这个人；他既想改变，又害怕改变。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之所以如此震撼，就是因为他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内心里都有这种撕裂感。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了人，然后他想逃脱，但他内心里又有一部分想被发现，想受到惩罚，这种内在冲突让这个人物具有了真实的人性重量。
所以，人物描写，写的是这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写的是这个人的行为模式，最终，写的是这个人内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互相矛盾的东西。
因为人本来就是矛盾的。你写出了人的矛盾，你就写出了人。
还有一点我要特别强调：人物描写不是你的主观判断，而是客观呈现。
很多新手作者喜欢告诉读者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是一个冷漠的人，这个男人有着复杂的内心世界……
但写人不是这么写的，你要把事实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你不需要告诉读者某人善良，你只需要写出他在深夜看见流浪猫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面包，把它掰碎，放在猫面前，然后默默走开。
读者会自己判断，他们自己得出的结论，远比你告诉他们的更深刻，更有力量。